□段 华

故园新天

——关于《七律·到韶山》

1959年6月25日下午，骄阳炙烤着三湘大地。在通往韶山冲的公路上，行驶着三辆小轿车。

车上，一双饱含深情的眼睛透过车窗玻璃，凝视着越来越熟悉的山峦、田野、沟渠和池塘。韶峰！这浑圆挺拔耸立在蓝天下的秀丽山峰，就是被这双眼睛抚摸过多次的韶峰。韶峰因舜帝南巡时，见此地钟灵毓秀，多有流连，并在峰顶奏响天籁之音韶乐而得名。离别韶峰32年，韶峰啊韶峰，你依然神采飞扬，不，你更是青春焕发，真所谓自带韶光不负韶华呀！

这双深情的眼睛属于毛泽东。32年前，毛泽东就是用这双睿智而敏锐的眼睛，站在韶山冲内，穿透纷繁复杂的历史烟云，看透了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腐朽本质，看透了以蒋介石为首的国民党反动派背叛革命反人民大众的反动本质，在再次点燃韶山革命烈火，将自家弟弟妹妹全部动员参加革命队伍后，离开家乡继续考察湖南农民运动，参加八七会议直至领导湘赣边秋收起义上井冈山。

殊不知这一别就是32年。这32年中，以毛泽东为代表的中国共产党人领导全国劳苦大众开天辟地，改天换地，赶走了日本鬼子，推翻了蒋家王朝，建立了一个崛起在世界东方的新中国。这32年中，毛泽东牺牲了妻子杨开慧，弟弟毛泽覃、毛泽民，妹妹毛泽建，侄子毛楚雄，儿子毛岸英等6位亲人，而且父母双亲因病辞世时，毛泽东却远在他乡为革命奔忙操劳，浴血奋战。

汽车在山川田园上诗意行驶，近了！近了！前面就是韶山冲了。毛泽东放眼前方，百感交集。

毛氏宗祠伸出翘角飞檐，张开臂膀在向远道归来的游子招手。毛泽东心头腾地燃起一团火焰，1925年，毛泽东和杨开慧双双来到韶山冲，他们依靠毛福轩等一批贫苦农民，成立了湖南省第一个农村党组织——韶山村党支部，渴望推翻剥削制度的农民革命热情空前高涨。杨开慧在毛氏宗祠摆满桌椅开办农民夜校，“打倒列强打倒列强反军阀”的歌声，成为环绕这方水土最美“韶乐”……

下午5时40分，毛泽东的思绪还陶醉在30多年前的革命歌声里，警卫人员向他报告，松山招待所到了。

双脚踏上故乡的土地，毛泽东浑身充满力量。还没顾得上吐一口气，他就对招待所党支部书记毛伟昂说：“快快快，帮我把山神请来！”

“山神”何许人也？韶山人民公社的党委书记毛继生。5年前，毛继生代表乡亲们到北京见过毛泽东，毛泽东亲切地对他说：“你是韶山的书记，你就是韶山的山神哟！”

“山神”来了，毛泽东拉住他的手紧紧不放，随行的中共湖南省委书记周小舟提醒说：“主席，坐下谈吧。”毛泽东还是拉着毛继生的手坐下，迫不及待地作起深入细致的情况调查来，家乡的农业生产、群众的生活水平，毛泽东询问着、思索着，仿佛全韶山冲的庄稼都长在他心里，仿佛韶山公社几万之众的社员，都是他的父兄和子女。

这一晚，毛泽东处于高度亢奋和失眠状态，先是和湘潭地、县与韶山公社负责人谈农田水利基本建设，谈植树造林、谈群众生活、谈党和人民群众的鱼水关系……半夜后，又和警卫人员拉家常。凌晨时分，警卫人员还看见毛泽东在灯下伏案批阅文件。

翌日5时多，毛泽东只身踏上小道，直奔招待所附近的一座小山，那里是他父母亲长眠的地方。

随后跟来的人员就地取材，用松枝和野花扎成了花束。

毛泽东脚步沉重地走到父亲和母亲的坟前，凝视静气地望着这毫无修饰堪称“荒冢”的坟墓。毛泽东少顷从工作人员手中接过花束细心整理，然后俯身将花束摆放在坟前，像是向父亲敬上一杯酒，递上一杯茶，又像是在向双亲递上自己的学业成绩单。

下山路过土地冲屋场，毛泽东说：“我们在这个坪里坐一会儿吧，这家户主叫毛福村，如果还在的话年纪不小了。”

很快，正在田里劳作的户主就赤着脚穿着蓝布短裤，带着满腿泥巴赶到毛泽东面前。毛泽东伸手去握，户主毛霞生迟疑着不敢握手，毛泽东一把抓住这双来不及洗去泥巴的手说：“躲什么？我最喜欢闻泥巴的香味！”他将毛霞生拉到自己身边，坐在一条板凳上，掏出香烟递给他一支，还亲手为他划燃了火柴。当毛泽东得知毛霞生是毛福村的儿子时，笑着说：“你小的时候，我还抱过你！你现在生活得还好吗？”

这时候，奔走相告的乡亲们围了上来，想与毛泽东挨得更近。一位瘦小的村妇抱着孩子挤不过来，毛泽东说：“你们让一让，让那位抱细伢子的女同志坐过来。你叫什么名字？”

“汤瑞仁。”

“你的娘家是宁乡汤家湾吧？”

“不是，是韶山如意亭。”

“如意亭我熟，好像冒得姓汤的。”

“我屋里是从宁乡逃难过来的。”

“这就对了。你爱人呢？”

“我爱人跟您老人家一个姓，姓毛，当志愿军出去了。”

“喔！军属光荣嘛！你爱人打美国鬼子，你在家里搞粮食生产，支援国家，也是打美国鬼子！”

“我的崽伢子长大了也让他们当兵，打美国鬼子，跟他取名就叫命军。”汤瑞仁越说越觉得毛主席和蔼可亲。

“好！有志气，命军，服从命令，当解放军！”

随行的摄影师侯波用相机留住了国家主席和村民汤瑞仁等拉家常话桑麻的精彩瞬间。就是这位勤劳朴实、豪爽大方的汤瑞仁创建了“毛家饭店”的诚信品牌，后来在北京都开了分店。

从毛霞生的禾坪下坡，走过荷花飘香的池塘，毛泽东终于回到了阔别32年的故居上屋场。

久违了，熟悉的屋顶，半边盖的土瓦，半边盖的茅草。走进禾坪，毛泽东与早已等候在此的父老乡亲一一握手问候。

在父母的遗像前，毛泽东眼中泪光闪动，他先是默默端详着父母那熟悉而又有几分陌生的遗容，心中有万语千言在涌动。随即又是一个九十度的鞠躬，这个定格在历史天空的郑重鞠躬，涵盖了多少爱和孝，也寄托了多少愧与疚，是无法用数字来测定了。

在自己的卧室内，一张三兄弟与母亲的合影，令毛泽东惊喜交集。“这张照片是从哪里拱出来的？”故居工作人员毛乾吉答：“从您老人家外婆家里搞来的。”

“这是我母亲在长沙治病时照的。”毛泽东回忆着、思忖着，声音有些哽咽，神色更显悲痛。是啊！母亲患的淋巴腺炎并不是大病，但那时缺医少药，不然不会死那么早。照片上毛泽覃、毛泽民分别牺牲于江西和新疆。合影4人，幸存1人，睹物思人，肝肠寸断！

就在这间简朴卧室上方，有一个狭窄的小阁楼，毛泽东少年时常在阁楼上“会客”，因为他把读书看作神交古人，他常常在这方寸天地与屈贾论风骚，同李杜谈格律，和苏辛说辞章。

这个阁楼还是湖南省第一个农村党支部诞生地。1925年6月的一天，毛泽东和毛福轩在这个小阁楼上拉起一面鲜红的党旗，毛新梅、庞叔侃、钟志申、李耿侯在这里庄严地举起右手，以毛福轩为书记的韶山党支部正式成立，从此，韶山的革命事业蓬蓬勃勃发展起来，觉醒的贫苦农民懂得了这暗无天日的乾坤是可以翻过来的，那还等什么呢？造地主老财的反、打他的土豪，分回我自己应有的田天经地义，理直气壮，为什么不干？

韶山的农民造反的消息惊动了集湘省军政大权于一身的何键，他当即派人密捕毛泽东，扑空后反动军警民团用枪弹镇压韶山党组织和革命群众。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英雄的湘潭儿女抛头颅洒热血，前赴后继挺身而战，有的在家乡坚持土地革命和地下斗争，有的跟随毛泽东上井冈当红军继而爬雪山过草地杀鬼子打蒋匪，打出一个人民当家做主的崭新的共和国。

32年的壮别和苦恋，两个小时的流连和追忆，毛泽东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我们不得而知。

别了，故居！毛泽东一步三回头。下一站是韶山学校，看见师生在操坪等着，毛泽东快步走了过去，700多名师生欢呼着围了上来。毛泽东满面春风，被孩子们簇拥着，一名少先队员解下自己的红领巾，踮着脚想给毛泽东带上，毛泽东连忙欠身相迎。随即笑着对大家说：“我变年轻了，我又成少先队员了。”

入夜，松山招待所餐厅灯火通明，笑语喧哗，毛泽东用自己的稿费宴请韶山冲的乡亲父老。

名单是毛泽东亲自定的，32年了，韶山村的革命烈士血洒沙场饮恨青山，不少前辈因贫病交加倒在黎明前的暗夜。想起他们，毛泽东百感交集。但是现在是久别重逢的家宴，他满面笑容，大家都如坐春风。

“今天要请的贵客、稀客都来了，但是还有一位贵客呀！我请了，他老人家不来。”毛泽东欲言又止。

“毛主席请客，还有不来的？那是谁？”

“是我的干娘，韶峰后山那块大石头。”

乡亲们禁不住哄堂大笑，大家都知道，旧社会，韶山有小孩拜干娘，以便得到更多的庇佑，使之健康成长的风俗。毛泽东的父母为他认的干娘，是那块大石头，所以毛泽东的外号叫“石山伢子。”

谈笑间，毛泽东发表简短祝酒词。他说：“离开家乡32年了，我石山伢子请大家吃顿便饭，不成敬意！”

接着，毛泽东高举酒杯：“现在，我石山伢子向父老乡亲敬酒。”他首先端着酒杯去同他的塾师毛宇居碰杯，毛宇居抖动着满嘴银须，连声说：“主席敬酒，岂敢岂敢？”毛泽东诙谐地脱口答道：“敬老尊贤，应该应该！”

夜深人静间，诗兴勃发时。警卫人员发现，这一夜主席几乎彻夜未眠。两天两夜的繁忙与兴奋，32年的离合与悲欢，使他悲伤，使他感奋。

于是，一首乡愁缠绵的故园恋歌，一首描述韶山风情的田园牧歌，一曲歌颂韶山英雄的慷慨悲歌，一曲赞美社会主义祖国的时代赞歌，带着“石山伢子”的赤子情怀，蘸着一代伟人的激越浪漫，唱响在32年的韶山记忆里，回响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大地上。

七律·到韶山

一九五九年六月

一九五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到韶山。离别这个地方已有三十二年了。

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

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