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凌 烟
一个有趣的人,所到之处,都会用兴趣盎然的心态去感悟生活:旅行时会寻找有趣的景点,走进餐馆会品尝有趣的饮食,来到书房会选读有趣的作品……如此等等,正所谓“趣不打一处来”。“妙趣横生”是一个人身心健康不可或缺的佐料。
读杨孟芳的《垂钓》,你就知道他是个有趣的人。
浮筒,轻轻地
躺在河湾的肚皮上
新鲜的梦
有一半被打湿
曾给我雨滴的云
庇护着它
风,悄悄地
吹走它的寂寞
看不见的太阳
镀亮我的视线
都希望
拉醒童年的故事
——杨孟芳《垂钓》
这种钓式,有点像姜太公垂钓——似钓非钓。
杨孟芳的垂钓同样没有刻意追求鱼是否上钩,有的只是享受下钩的人间烟火气,品味这别具匠心的人情味。钓钩虽然没有离水三尺,但在诗人那双依旧童年的眼睛里,河湾的水面有如温柔的肚皮,勾住了肚皮的浮筒,寄托着打湿了的梦想,沉入水中的钓钩梦想钓起肚皮下怎样的初孕生命?随着浮筒的上下沉浮,连带着肚皮一起被带雨的云“庇护着”,一阵风来,却“吹走它的寂寞”,让它摇头晃脑更显得胸有成竹和满腹经纶。这些无忌的童言和古怪精灵的呓语只可能属于一颗不老的稚嫩童心。
不同时代的诗人对垂钓之事似情有独钟,值得一读的借钓抒情的古诗词佳作也不少。诗人垂钓的乐趣不仅在“鱼”而更有意于“钓”。文人一旦不为五斗米折腰,便也就不在乎钓钩上咬的是鱼还是其它东西,兴许很多时候还巴不得钓上来的是别样东西。假如是黄金屋呢?假如是颜如玉呢?假如是福禄寿呢?岂不更有趣?!真个是俱往矣,数风流人物岂在今朝!古今文人的心愿竟如此异曲同工。也许,最高明的钓鱼境界就是钓个不求来路无问西东的“淡泊明志”和“宁静致远”了。
《垂钓》的“雅”就雅在这里——人在水边站,钓竿一下水,眼睛要亲水,思维一松弛,行骸便放浪。于是,文思泉涌、诗兴大发、意在天外、情在可有可无之间,此乃自由人生不可多得之沧浪心境也。钓不到鱼却钓到了一首诗,该是何等心旷神怡的美事!
心情的自由和放纵往往就是灵感的源泉。
此诗通篇离不开用眼睛作线索,题为《垂钓》却始终回避一个“鱼”字。从浮筒开始,到天上的云、悄悄的风、看不见的太阳,再回到童年梦,形成一个简约而完美的闭环,写的都是“钓”的环境和氛围,但其中有关钓鱼的禅意却已不言自喻神游诗外。
诗贵有趣,尤贵童趣。童趣是最原始、好奇、天真但又是最富于想象和夸张的记忆重现。随着时间的飞逝,每个人生理上的退行性病变与日俱增,心理上能始终保持这份童真的,不是艺术家就是诗人了。
趣味中心来源于诗歌创作的灵感和冲动,它不仅体现为作品的形式美,也展示出这首诗的内涵品格。它是某种情感的交集和思想的升华,是历经并过滤了人生的诸多不美好后,通过语言的机智和幽默,化腐朽为神奇,呈现出一份由内而外的睿智和轻松。
趣味有两重含义。趣,本义疾速,引申为强力催促人的兴味、意旨、爱好;味,本义为五官对食物的反应,引申为情味、韵味、味况、味外味等有精神内涵的体验。
诗人首先要知趣,然后才能觅趣,懂得从没趣的东西发掘出趣味,运用语言的形式美变无趣为有趣,小趣成大趣,俗趣化雅趣。
趣味的本质是美的基因,意大利美学家克罗齐说:“美是有意味的形式。”没有美(丑)的意味与魅力,就不会有趣。美有许多内涵和背景,比如哲学观、历史观、人生观、价值观,但直接表现出来的东西就是情和趣。美学研究人的感觉和情绪,一个人没有对美的敏感、激情、疯狂,就不会产生独特而震撼的美感。美总是伴随着趣味而存在的。
垂钓不为鱼而为诗,又一次说明“功夫在诗外”的有趣。趣有文野之分、高低之分、雅俗之分,此趣非彼趣,钓到鱼的是俗趣,钓到诗的是雅趣,既能钓鱼又能钓诗的当然就是“雅俗共享”之趣了。
人生的趣味不仅仅在钓趣,但趣味确是检验智商和情商的试金石。
对于钓鱼,我是外行,因此失去了很多春天钓花香、夏天钓清凉、秋天钓月光、冬天钓夕阳的人间乐趣。不过,我在隔水一方遥想:如果你有一颗“老顽童”式的童心,此时,从这河湾的肚皮上能“拉醒童年的故事”将是多么惬意而有趣的事!






